前幾天在一場活動上遇到布丁哥，兩個人聊著聊著，話題就轉到一個他前幾天在 LinkedIn 提出的問題——
為什麼現在參加社群活動的人，愈來愈少了？
現場針對這題，我很快的提出幾個看法和想法，但回家後我又想了幾天，決定把思路寫成一篇文章。
我先回到最根本的問題：
「人，到底為什麼要來參加社群活動？」
.
▌ 過去大家出門參加活動，圖的是什麼？
我過去在活動平台工作了好幾年，每天看的就是各式各樣的活動和報名數據。
回頭看，我覺得大家下了班不回家、週末時間特地出門參加活動，主要是為了兩個原因。
｜ 功能性：學到東西、認識人
這個原因最直觀。
去聽一場講座，學到工作上用得到的專業知識；會後交換幾張名片，說不定日後哪天用得上。
這些東西帶回公司，工作越做越好、能力越變越強，接著就有機會往上爬，或是被挖角跳槽。
說白一點，這就是一筆投資。花一個晚上，換取職涯上的進步和成長。
｜ 感受性：學到新東西的那種開心
這一層比較少人講，但其實同樣重要。
有個說法叫「進展原則」（The Progress Principle）：人只要感覺自己有在學習，知道更多新東西時，就會有動力，也會感到開心。
坐在台下，聽到一個過去從來不知道的觀點，——那個大腦瞬間感受的快樂，是很直接的。
所以很多人參加完活動，就算隔天還是繼續上班，沒有馬上產生什麼改變，回家路上的心情也是很好的。
.
▌ 一個當年很有感的數字：北部佔了 9 成以上
也先分享一個過去在活動平台時的觀察，這類學習型，也就是專業成長、職涯交流的社群活動，北部就佔了 9 成以上，中南部相對非常少。
很多人會以為是，中南部這方面的需求不夠、講者不願意南下，所以辦不起來。但後來我跟中南部的朋友交流討論後發現，這本質上跟生活型態、家庭組成還有環境氛圍比較有關係。
在中南部的人，生活上普遍都以家庭為重，就算真的舉辦了活動，參加的人也不多；活動一結束，大家通常是趕著回家，回歸家庭生活的規律。
另外是，剛才說了，在北部其實蠻捲的，每個人都深怕自己落後了或不知道新東西，參加學習活動，學會新知識，先別說會不會升官加薪，但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，沒學就會焦慮，看著別人愈來愈好也會感到緊張，但中南部環境氛圍就不太是這樣。
還有一點是產業結構，北部以新創聚落為主，中南部較多科技製造，一方面是在公司的分工相對固定單一，另一方面是職涯成長的路徑也較線性規律，人自然也沒有動力一直往外跑去學新東西。
而講了這麼多，我認為關鍵在於——
「活動辦不起來，很多時候不是內容的問題，而是大家的時間，早就被更重要的東西佔走了。」
✄———✄———✄———✄———✄
▌ 把上述這些邏輯，套用到 AI 時代
當我把「功能性」和「感受性」這兩個層面，拿來對照現在的 AI 時代，就發現一件事：
大家參加單場實體活動的動機，真的大幅減弱了。
｜ 取得知識的門檻，被 AI 打趴
以前想搞懂一個新領域，最快的方式，是去現場聽大神或專家拆解分享。
現在呢？每個人電腦裡都有 AI，有問題直接問，秒回，還能一路追問到懂為止。
說坦白的，我自己也是這樣，遇到問題，第一個打開的就是 AI。
研究者 del Rio-Chanona 等人 2024 年發表在期刊《PNAS Nexus》：ChatGPT 推出後六個月，工程師問答網站 Stack Overflow 的發文量少了約 25%，而且各種資歷的使用者都在減少。大家改成私下問 AI，不再到公開社群發問。
線上問答平台都這樣了，我個人認為實體活動受影響也是必然。
更麻煩的是，連「感受性」那一層，AI 也在搶。
在以前，那個腦袋湧入新知識，感受滿滿多巴胺的瞬間，得出門坐在台下才會得到；現在半夜在家跟 AI 來回問答，一樣能拿到。
功能性和感受性兩層都被取代掉一部分，出門參加活動的理由自然就少了。
｜ FOMO 焦慮的轉移
以前的 FOMO（害怕錯過），是怕錯過某場大家都去活動上學到了什麼新知識。
現在的 FOMO，是怕漏掉 AI 的新功能、新工具、新玩法。結果很多人反而花更多時間待在家裡爬文、研究 AI、實作產品，一步都不想出門。
而且現在其實有非常多的線上直播活動、Podcast、YouTube 等免費內容，根本是看不完的，思考後，坐在家裡電腦前就能看，比起出門真的是輕鬆不少。
｜ 功能性的人脈連結，變模糊了
活動在知識這一層，已經很難贏過 AI。
而「結交人脈」這一層，跟職涯與生活的實質改善，關聯性也愈來愈模糊。交換了名片，然後呢？加了 LINE，然後呢？
很多人心裡其實是打個問號的。
怎麼說呢？過去人脈之所以值錢，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能補足資訊落差——誰知道哪裡有缺、哪個產業在發生什麼事、哪個工具比較好用、甚至是潛在客戶。
當問 AI 就能解決這些資訊落差時，「認識人」本身的價值，就從「拿到資訊」退回到「建立連結和信任感」。
而這偏偏不是交換一次名片就能建立的。
｜ 時間，早就被長期帶狀型社群佔滿
這一點，就是剛剛北部 9 成那句話的延伸。
現在很多人已經加入長期、連貫的社群——跟著特定 KOL 學習、深度研究某主題、去念 MBA、參加 BNI —— 一週已經有兩三天，要投入在這些高強度的社群活動裡。
剩下的兩、三天，只想待在家裡好好休息、陪陪家人、處理家務。
這時候再看到一場單點式的活動，即使有點興趣，但在真的沒有時間和力氣的前提下，動機就會減弱。
跟上面寫到的中南部一樣，時間早就被更重要的事佔走了。
.
▌ 還有幾個跟 AI 無關，卻一樣關鍵的變化
｜ 當年跑活動的那群人，老了
我自己就是當年的老人之一。
十年前那群下班就往活動現場衝、週末排滿講座的人，很多現在都跟我差不多年紀了。
有了職務，工作量和壓力都更大了，也面臨不同的家庭責任，可能是孩子，可能家裡有要照顧的長輩，時間和體力都得重新分配。不是不想來，是真的排不進去。
｜ 年輕一代，沒有參加實體活動的習慣
照理說，老的一批退場，新的一批就該補上來。
但現實是，年輕一代本來就沒有參與實體活動的習慣。對很多人來說，學東西的起點是直播影片、線上課程，現在再加上 AI，「特地出門去聽一場講座」本來就不太在選項清單裡。
2025 年一場電腦教育學術研討會（ACM ITiCSE）的論文〈All Roads Lead to ChatGPT〉：訪談北美 7 所大學 17 位資訊系學生。同學來問問題時，大家常叫他「去問 ChatGPT」，結果同儕互動變少，有些同學變得更孤立、更沒動力。
坦白說，鍵盤社交比起實體社交來得容易多了，而且效益又更大，一篇文或影片可能被幾千人看到，一場活動能認識 10 個人算多，有 1 個真的能深度交流都很難，怎麼算出門參加活動都划不來。
Kannan & Veazie 2023 年發表在期刊《SSM – Population Health》，用的是美國勞工統計局的「時間運用調查」。2003 到 2019 年間，美國人每天跟朋友相處的時間從 60 分鐘掉到 34 分鐘。15 到 24 歲這群掉得最兇，一年少了約 377 小時。
一邊是老面孔慢慢離場，一邊是新面孔沒有進場。
兩邊一夾，現場的人變少，其實一點也不意外。
▌ 所以，未來的實體活動該往哪裡走？
未來的實體社群活動，如果只是單純傳授專業知識，會愈來愈難生存。
因為在「傳授知識」這件事上，你的對手已經不是隔壁另一場講座，而是每個人手邊那個 24 小時不打烊、有問必答又便宜到不行的 AI。
但這不代表實體活動沒救了，而是「本質」要變革。
那什麼東西是 AI 給不了的呢？
我想到三個方向：
｜ 有血有肉的真人故事
AI 可以整理出十個框架、二十個步驟，但它講不出一個人當年怎麼踩坑、當下怎麼掙扎、最後怎麼爬出來。
真人的經歷與故事，是 AI 講不出來的。
｜ 陪伴、歸屬感與溫度
人始終需要實體的接觸、交流，還有思想的碰撞。
跟 AI 聊天很有效率，但它不會在你講完之後眼睛一亮，說一句「欸，我也遇過」。
｜ 連貫、有特定目的的社群
比起單場活動，圍繞特定主題、具完整連貫性的社群，更有機會活下來。
例如：一起用 AI 的讀書會（像是 GenAI 讀書會），同一群人、固定節奏、一起往同一個方向前進。
這樣的社群，同時滿足了功能性（一起學）和感受性（一起進步），而且因為連貫，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才長得出來。
打個比方，單場活動像是偶爾去一次的高級餐廳，當下很滿足，但吃完就散了；連貫的社群比較像家裡附近天天去的手搖飲，老闆記得你微糖去冰，店員會問你最近還好嗎。
前者是一次性的體驗，後者才會進入到生活的一部分。
回頭看前面提到的 MBA、BNI、跟著老師長期學習，它們之所以能讓人甘願一週投入兩、三天，靠的其實就是這個。大家不是去「聽一場」，而是去「待在一群人裡面」。
▌ 回到那天的對話
寫到這裡，我自己也蠻有感觸的。
那天如果我沒有出門，沒有在活動上遇到布丁哥，沒有聊到這個話題，就不會有後面這幾天的反覆思考，也不會有這篇文章。
和人的對話，沒有誰是上台的講者、也沒有預先準備的簡報，就是兩個人把各自的觀察丟出來，互相碰撞。但它帶給我的思考，一點也不比一場精心準備的講座少。
這大概就是實體交流最難被取代的地方。
知識可以問 AI，但那些不在計畫內的對話、被別人一句話點醒的瞬間，還是得人跟人真的碰在一起，才會發生。
#社群經營 #活動企劃 #AI時代 #職涯發展
Leave a Reply